◈ 破繭如蝶第2章 韓茉在線免費閱讀

破繭如蝶第3章 轉折在線免費閱讀

「我沒掛科!我高數及格了!誒呀姐夫你別問了,一會吃飯呢,整得人胃口都不好了……誒呦我!」

剪完頭的臨川慢悠悠踩着飯點回家,她坐到沈願旁邊,還沒落座沈琦就發出一聲爆笑:「你咋想的啊?!你這頭髮!哈哈哈哈哈你這頭髮被狗啃了嗎!醜死了!」

餐桌上眾人一言難盡地盯着蕭臨川,不過好在除了沈琦以外都是很有分寸感的人,至少沒有笑出聲。

只有沈琦——或許在拿到錢之前沈琦願意裝模作樣忍一下笑,而現在錢到手後沈琦笑得前仰後翻,對她警告的眼神視若無睹。

沈琦邊抱着肚子邊捶大腿格外興奮地大聲嘲笑,整個客廳回蕩着他囂張的笑聲,沈願拍了拍臨川的肩膀,看了眼臨川亂糟糟的短髮,實在說不出安慰的話來,「怎麼剪這麼短?」

臨川往後攏了攏頭髮,拿出手機翻開相冊仔細看了看:「還行吧。」

沈琦抹着眼角的淚湊過去瞄了一眼,又爆發出尖銳的笑聲:「這剪得跟圖片有半毛錢關係嗎,讓大黃來啃啃都比你現在這副尊容強,哪家理髮店啊,快告訴我名字好讓我拉進黑名單。」

「小區門口那家。」臨川剪得時候就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而事實上,中途剪到一半時她兩側頭髮由於發量原因直接蓬開,像極了雨中招展的一個蘑菇,好在理髮師也反應過來,於是把頭髮越修越短、越修越短,直到修成現在長度不及兩指並寬,只有額前的碎劉海迎風飄揚。

蕭父看見臨川的腦袋就犯愁:「你看看你哪有個小姑娘的樣,看人家韓茉,這齊劉海長頭髮的多好看啊,真不願意說你。」

韓啟生怕蕭父給韓茉拉仇恨,連忙道:「叔叔,小川妹妹這個髮型其實還是挺……個性的,看久了就好看了。」

臨川聞言嗤笑一聲,韓啟瞬間僵住,沈願以為臨川受了打擊,她不忍傷女兒的心,也昧着良心道:「是呀,我跟小啟都覺得好看,你舅舅不懂藝術,沒關係的,過幾個月頭髮就長長了啊寶貝。」

這下忍不住哼笑的換成了蕭衡,挨了沈願一記眼刀後把實話全咽進了肚子里——明明就很醜啊。

一旁搜到這家理髮店翻着評論的沈琦笑得一頭栽在了沙發上,完全忘記了詢問她的好外甥女正月跑去剪頭是出於什麼目的,蕭臨川視線冷冷地飄在笑得活似鴨子叫的沈琦身上。

不等蕭臨川動怒,房間另一端從廚房走出來的陳姨笑着打散這場紛爭,她將最後一道菜盛出鍋端到餐桌上:「誒呦,這麼熱鬧啊,等會再聊,先來嘗嘗熬了一下午的排骨湯。」

盛湯時臨川看向始終一言不發的韓茉,她眼眸漆黑,彷彿深不見底的深淵,一不小心就會深陷其中,她似乎感應到了臨川的目光,抬頭飛快地窺探一眼,又急忙垂下頭。

臨川想,韓茉是否在那場大火中存活,臨川依舊不知道韓茉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勇氣,或許是想徹底掙脫無處不在的牢籠,或許是無法忍受與夥伴的一次次死別,又或許,她早就崩潰了。

她看着這個皮膚蒼白、消瘦到似乎只剩個骨頭架子的少女,不由得聯想到了她接下來的命運。

韓茉小心翼翼抬頭看了眼蕭臨川,女孩早收回了視線,冷漠地夾菜吃飯,韓茉瑟縮着在沈願溫柔的招呼聲中拿起筷子,聽見沈願帶着憐愛的聲音。

「太瘦了!多吃點!」

沈願不停地用公筷給兩個小孩夾菜,幾乎將韓啟韓茉碗里堆成了兩座小山,尤其是韓茉的碗里,連一丁點白米飯都看不見了。

蕭衡學着沈願也像模像樣地給韓啟韓茉夾了兩塊排骨,排骨在小山頂端顫顫巍巍,韓啟記不清說了多少遍謝謝,心累不已地在心裏嘆氣,好在他飯量大,吃飯速度也是飛快,這才讓沈願時不時夾的菜有處安放。

沈琦瞥了眼旁邊安靜吃飯的臨川,心裏怪不舒服的,隨後夾了一塊胡蘿蔔放到臨川碗里,自認為溫柔道:「吃吧。」

「夾走,我不吃胡蘿蔔。」

該死的,忘了這丫頭有多挑食了!

***

或許是見了韓啟和韓茉,這天夜裡臨川屢次從夢中驚醒。

臨川一把將被子掀開,走到書桌前,她轉着中性筆,在攤開的日記本上塗塗畫畫。

她最初從這個只有十歲出頭的蕭臨川身體上蘇醒來時,在發現雙腿沒有殘疾後是又驚又喜又懼,她早就忘了正常雙腿走路的姿勢,從床上跌下來後她趴在地上無聲地哽咽。

她無數次確定這不是夢境,小腿上布滿了自己掐淤青的痕迹。那天在終於冷靜後,她在帶鎖的日記本上寫下一個日期:2.17。

提筆又將回憶里重要的事件寫了五六行後,臨川抬頭輕嘆,最後把那一頁撕下來。

這具健全的身體是屬於十一歲的蕭臨川的,或許有一天她會醒來,或許她會永遠沉睡,可不論怎樣,自己需要給十一歲的蕭臨川有個交代,所以她寫下雙腿殘疾那天的日期,即便那時她已經回到屬於她的世界,她也堅信十一歲驕傲到認為自己無所不能的蕭臨川可以面對這一切。

可是有些事情,她不知道該不該寫下,於是日記本被撕了一頁又一頁,最後她斟酌地寫下一個人名,並附上寥寥數語。

臨川畫上句號,滿腹心事的她開始思考韓啟和韓茉兩個人——另一個世界裏的自己和韓啟已經交往多年,但如果自己回不去那個世界,而是永遠停留在這邊的話,她也絕不可能和一個小孩在一起。

她又想了想下午那兩人戒備的眼神,尤其是韓啟,他今年十五歲,看起來卻還沒十一歲的臨川高,洗到發白的棉襖套在他身上空空蕩蕩,好似一陣風就能把他刮上樹,感覺都活不過庭院里種的竹子。

***

臨川擺弄了一晚上一堆手錶的零件,直到隱約有陽光透過窗帘,臨川才躺回床上闔上眼安穩地睡了一個小時。

等她起床,只剩下她一人還沒吃飯,臨川下樓時聽見沈琦妙趣橫生地講段子逗大家開心,時不時參雜着蕭衡刻意放緩語氣詢問兩個孩子的聲音。

聽見踏步聲的韓啟瞟了眼下樓的臨川,疑惑地擰了擰眉,她下樓的姿勢僵硬古怪又緩慢,像上了發條的機械人一樣,幾乎一步一停,她似乎感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掀開眼皮直直地看向他。

韓啟急忙移開目光,全神貫注地聽蕭衡說話,蕭衡似乎在考慮讓他們從初三開始上,但又擔心他們是否能跟得上,便多問了幾句。

倒是韓茉一眼不眨地緊緊盯着臨川,她眼珠本身就黑,在逆光下顯得格外深邃,探究的視線隨着臨川的身影移動。

陳姨去廚房端溫着的飯菜,沈願笑意盈盈看着坐到自己身邊的乖女兒:「臨川,我跟小啟小茉說好今天要去商場買幾件衣服,一起去好不好?」

臨川搖頭,「你們去吧,我衣服夠多了。」

沈願有些悶悶道了句好吧,她神情如同二十齣頭的少女帶着顯而易見的失落,她朝着女兒眨巴眨巴眼,見女兒視若無睹地喝水,心裏輕輕嘆息。

陳姨把飯菜放餐桌上,笑道:「哪有女孩子嫌衣服多的,這不是快開學了嗎,多買幾件新衣服,新學期新氣象新衣服,這多好!」

臨川依舊搖頭:「學校只能穿校服……爸,你給韓啟韓茉辦好入學手續了嗎。」

蕭衡被女兒這種詢問工作進度一樣的語氣弄得不耐煩,推了推眼鏡框道:「今天去辦。」

臨川點點頭,並不在乎父親說話的語氣,一聲不吭地開始吃飯。她記憶里蕭衡和沈願已經離婚十幾年,好在她跟蕭衡關係從小不怎麼樣,選擇監護對象時倒沒半點猶豫。

她看得倒也開,畢竟親情無法選擇,而父母之於子女,子女之於父母,都很難是對方理想中的模樣。

「臨川你終於醒啦?」

思緒被大大咧咧的叫喊聲打斷,只見沈琦拿着三個盒子從院里溜回來。

身穿簡單的加絨衛衣,額頭卻還冒出了汗,沈琦嚷道:「小啟小茉!你們也過來!」

「這是給你們準備的禮物,」見沈願也跟着走過來,沈琦解釋道:「姐,我今早上準備回家收拾行李時候突然想起來給他們三個買的這個手錶,差點就忘了。」

「你呀,」沈願抿嘴笑,打開三個手錶盒,輕拍韓啟韓茉的肩膀,「快拿個自己喜歡的顏色。」

韓啟有些靦腆地拿起黑色的手錶,聲音卻清朗道:「謝謝沈琦小舅舅。」

剩下一個粉色和藍色,就在韓啟以為韓茉會自覺說出「先讓臨川選」諸如此類的話時,韓茉卻抬頭直直看向身穿寬鬆粉白色毛衣的臨川,又移向盒子里閃閃發光的粉色手錶,蕭臨川——她喜歡什麼顏色?粉色嗎?

韓啟輕輕拽了下韓茉的衣角,韓茉不為所動地繼續出神。

沈願絲毫沒有察覺到兩個孩子眼神間的交流,她看韓茉注視着粉色手錶,便貼心地拿起來輕柔地為韓茉帶好:「真好看,我們家小茉的手又細又長,你看帶上多好看!」

韓茉的手指不自覺蜷縮起來,隨後怔怔地看着沈琦把藍色手錶扔給臨川,臨川抬手接住,眼皮半耷拉着看向韓茉。

又是這樣,一副漫不經心的討厭模樣,時不時地盯着她看,那種目光帶着憐惜又交雜着複雜,令人煩躁。

韓茉低垂下腦袋,小聲說:「謝謝沈琦小舅舅,我很喜歡。」

她不喜歡粉色。

沈願帶着韓啟韓茉逛了一上午的商場,回來時候整個後備箱和后座空位上都堆滿了裝着衣服的紙袋,為了不厚此薄彼,還特意給臨川和陳姨買了條圍巾,順帶給蕭衡買了條領帶。

晚上,韓茉聞着新衣服獨有的味道,坐在乾淨敞亮的房間地上漫無目的地發獃。

沈阿姨說等穿之前要先用洗衣機過一遍水,吃飯時候沈阿姨給她夾的都是她愛吃的菜,沈阿姨給她布置的房間是她做夢都不敢相信的美好,沈阿姨摸她腦袋的手掌很溫暖很輕柔,沈阿姨……

可她是蕭臨川的媽媽,韓茉像個越鼓越大的氣球被無情地戳破,她把頭埋在膝蓋上,沈阿姨那麼好,她應該學着韓啟一樣去討好、去融入這個家。

咚咚咚——

靠在門背上的韓茉一激靈,她起身等待一會才慢慢打開門。

臨川站在門口,兩人面面相覷,臨川率先開口:「你是不是,有點低血糖?」

韓茉很想說沒有,然而她剛才起身太猛導致頭暈眼花的癥狀還沒緩過來,整個人像是剛從大水裡撈出來似的,她只好說:「有一點。」

臨川遞給她一個罐子,「裏面是糖,你可以隨身裝着。」

韓茉咬了咬後槽牙,接過來,低着頭過了很長時間逼着自己說了聲謝謝。

可抬頭看去,眼前已經沒人影了。韓茉關上門,打開糖罐,裏面裝滿了糖和巧克力,還有一個盒子若隱若現,她伸手去掏出來,心裏隱隱有個預感,果不其然,打開後是那個藍色的手錶。

她緩慢地剝開一粒糖果放在嘴裏,清甜的味道很快蔓延了滿嘴,很甜,她順着門滑坐在地上,無聲地抱着雙腿,把額頭埋在膝蓋間,安靜地等這顆糖在嘴裏徹底融化。